咸丰九年，七月初七，夜。

京城胭脂胡同深处，“醉春楼”三层最里间的妆阁内，铜镜映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。

令则呆坐着，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人影。铅粉敷得雪白，胭脂涂得艳红，眉被描成远山黛，唇点作樱桃朱。老鸨李妈妈的手艺极好，生生将一个素净的闺阁小姐，装扮成了烟花巷里待价而沽的艳妓。

“啧啧，到底是大家小姐，这底子就是好。”李妈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，手上金镯子叮当作响，“今夜王侍郎家的小公子放话要出八百两买下你共度良宵，妈妈我可是给你寻了好主顾...”

令则浑身僵硬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从被拖出家门，到塞进马车，再到被押进这间脂粉气熏人的屋子，一切快得如同噩梦。她试过挣扎，试过哀求，甚至试过撞墙，可换来的只是更严密的看守和一句凉薄的话：“姑娘，认命吧。进了这地方，啧啧啧……”
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李妈妈拍拍手，两个粗壮婆子进来，“带姑娘去‘流芳阁’，客人们都等着呢。”

令则被架起来，身上那件俗艳的桃红褙子刺得她眼睛生疼。经过窗边时，她瞥见外面庭院里张灯结彩，丝竹喧闹，男人们的哄笑声夹杂着女子的娇嗔，一阵阵传来。

流芳阁是醉春楼最大的厅堂，此刻已坐满了人。正中高台上垂着纱帘，帘后隐约可见美人身影——那是今夜要拍卖的“新货”。

“各位爷久等了！”李妈妈扭着腰肢上台，满脸堆笑，“今儿个可是有好货色，正经八百的贵女，父祖都是做过官的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...”

台下响起一片兴奋的议论声。拍卖旗籍破落小姐，在这京城烟花巷里虽不新鲜，却总能激起男人们某种隐秘的征服欲。

帘子被缓缓拉开。

令则站在台上，眼前是无数双贪婪的眼睛。灯光刺目，脂粉香气混着男人们的汗味、酒气，几乎让她作呕。她闭上眼，脑中闪过父亲灵位前那缕青烟，闪过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“令则，你要好好的”，闪过私塾里伯昭清朗的讲书声...

“起价五百两！”李妈妈高声道。

“六百！”

“七百！”

“八百两！王公子出八百两！”

价格一路攀升。令则感觉自己在往下沉，沉进无底的黑暗里。最后一点尊严，就要在这满堂哄笑中被碾碎了。

“一千两。”
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满堂骤然寂静。众人回头，见一个青衫男子立在门口，身姿挺拔如竹，面容清俊，眉宇间却凝着寒霜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，看似寻常，但眼尖的人已认出那是宫廷侍卫的架势。

“伯...伯昭先生？”李妈妈脸色一变，随即堆起更谄媚的笑，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您可是从不踏足这种地方的...”

伯昭没有理会她，目光落在台上的令则身上。

那一瞬间，他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痛惜、愤怒，还有一丝...惊艳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令则。在私塾时，她总是一身素净衣衫，不施粉黛，如清水芙蓉。如今这张脸被浓妆覆盖，铅粉太白，胭脂太红，眉画得太浓，唇点得太艳，完全掩去了她本来的清雅。可偏偏在这种刻意的俗艳之下，她的五官轮廓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，一种被玷污却更显脆弱的凄艳。

尤其是那双眼睛。隔着厚重的妆粉，他依然能看见里面的恐惧、绝望，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。

“一千两。”伯昭重复道，声音冷得让厅内温度骤降，“我买她。”

李妈妈搓着手，为难地说：“爷，这...这不合规矩。王公子已经出到八百两，您这一来就...”

“两千两。”伯昭打断她。

满堂哗然。两千两，足够在京城买一座不错的宅院了。

“爷，这不是钱的事...”李妈妈额上冒汗。王侍郎家的小公子她得罪不起，可这位富察家的少爷...

伯昭一步步走向台前，目光始终锁定在令则身上，一记眼刀甩向李妈妈“——从今往后，醉春楼不许再收旗籍女子。若被我知晓...”

他没有说完，但眼中的寒意让李妈妈腿一软。

王公子拍案而起：“伯昭！你别太过分！这是我先看上的...”

“你看上的？”伯昭终于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冷得像冰，“王公子，令尊在吏部的考绩，今年还没定吧？”

王公子脸色瞬间惨白，跌坐回椅子上，不敢再言。

伯昭走到台边，向令则伸出手：“下来。”

令则怔怔地看着他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从被拖出家门的那一刻起，她就没想过还能获救。尤其在她发出那封信却石沉大海后，她以为...以为他根本不会来。

泪水冲垮了眼眶，晕开了厚重的妆粉，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。她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冰凉。

伯昭握住她的手，用力一拉，将她带下高台，同时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那一身刺眼的桃红。

“走。”

他揽着她往外走，步伐稳健，无视满堂各色目光。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护着，无人敢拦。

出了醉春楼，夜风一吹，令则才恍然回神。她抬头看向伯昭，嘴唇颤抖：“先生...您真的来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