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九年，七月初七。

京城西郊的舒穆禄氏旧宅，已不复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。庭院深深，荒草漫过石阶，唯有东厢书房窗内透出的一豆灯火，昭示着此处尚有人烟。

陈令则跪在父亲灵位前，一身素缟。纸钱灰烬在闷热的夏夜空气中盘旋不散，如同这个曾经显赫的满洲镶黄旗家族，正在一点点化为尘埃。

“小姐，不好了！”丫鬟云翠跌跌撞撞冲进灵堂，声音凄厉，“大少爷跑了！那些要债的闯进来了，说、说今日就要拉您去抵债！”

令则手中的香轻轻一颤，香灰落在手背，烫出一个红点。她缓缓将香插入香炉，青烟笔直上升，在她沉静的眉眼间缭绕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，“你从后门走，去富察府...”

话音未落，沉重的脚步声已至院中。三个彪形大汉踹开灵堂的门，为首的刀疤脸狞笑着打量令则：“大小姐，令兄欠的银子，今日该还了吧？”

令则起身，挡在父亲灵位前：“家兄欠债，自有家兄偿还。诸位强闯民宅，惊扰先人，岂是道理？”

“道理？”刀疤脸啐了一口，“欠债还钱就是天大的道理！陈少爷跑了，这债就得你来还！兄弟们，带走！”

两个大汉上前就要拉扯。令则后退一步，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抵在颈间：“舒穆禄氏虽败，仍是旗籍贵女。你们今日若敢用强，我便血溅灵堂。逼死旗籍女子，诸位掂量掂量后果！”

刀疤脸脸色一变，随即冷笑：“吓唬谁呢？带走！”

剪刀被夺下，令则拼命挣扎，素服被撕破一角。云翠哭喊着扑上来，被一巴掌扇倒在地。

“小姐！小姐！”云翠爬着抱住刀疤脸的腿，“求求你们，我家小姐已经给张府递了信，张伯昭先生会...”

“张伯昭？”刀疤脸脚下一顿，随即哈哈大笑，“那个清高的书生？他自己都不愿入朝为官，会管你们这破事？少拿名头唬人！”

令则心中一沉。她三日前确实托人送了信去张府，却杳无回音。想来也是，伯昭那样清傲的人，怎会为她这落魄学生，做出纳妾这等自损清誉之事？

“带走！卖到胭脂胡同，这模样至少值五百两！”刀疤脸喝道。

令则被反扭双手，粗麻绳勒进腕肉。她咬紧牙关，不肯发出一声哀求，任由他们拖拽着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