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宫里闷得人喘不上气。避暑山庄的旨意下来时,青栀正替我将几件薄衫装进箱笼里,听说随行名单上有宸淑妃、玉修仪、敏婕妤和瑛才人,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小姐,葛美人……不去?"
"她不去。"我在窗边坐下,看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蔫了叶子的海棠,"她哪儿都不会去,她要在宫里守着。"
避暑山庄比宫里凉快了许多,院子里的梧桐遮天蔽日的,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带着山涧的湿气。我的住处是一间临水的偏殿,推开窗便看见一池碧水,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,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。青栀说这地方好,安静。我说是,安静才看得清。
宸淑妃的住处在我上游几十步远的水榭里,她到的那日阵仗极大,七八个宫人搬着箱笼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她本人坐在一顶软轿里被人抬进去,连脚都没沾地。她如今已经显怀了,四个月的身子拢在宽大的纱衫下面,走路的姿势也换了——一手扶着腰,一手护着腹,像捧着一盏随时会洒的油。
第二日傍晚在水榭里摆了一席,说是消暑,实则是宸淑妃要让人知道她到了。我到的时候宋蕴苒已经到了,五个月的肚子比她大了一圈,但她的仪态反而比从前更稳了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后垫了两个靠枕,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,慢悠悠地喝着。玉修仪坐在另一边,手里捻着一柄素白的扇子,目光落在外面的水面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瑛才人坐在离宸淑妃最近的位置,正在替她剥一颗荔枝,白生生的果肉放在小碟里,亲手推到宸淑妃手边。
宸淑妃没有看那碟荔枝,她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来得不紧不慢,像从水面上滑过去的一只飞虫,我知道她看见了我,她也知道我知道。她靠着椅背,一手搭在腹部,开口时声音比从前沉了几分:"温宝林来了。本宫还以为你不来了呢,大热天的,你这身子骨……"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,那目光像在估一件打了折的旧货,"也是,皇上让你来,你总不能不来。"
我屈膝行了个礼:"谢宸淑妃娘娘记挂,臣妾身子尚好。"
她笑了一声,没有说"坐吧",只是转头跟瑛才人说话去了。那一声笑里带着满意的尾音,像一只猫把爪子按住了什么,又懒懒地收了回去。我站着等了两息,宋蕴苒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"温妹妹站着做什么,快来坐下,这儿的莲子羹不错,你尝尝。"她朝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,语气温软得像在招呼自家人。
我坐下的时候感觉到瑛才人的目光扫过我,像一片薄薄的刀刃从面上划过。她看着我穿的那件青黄色素衫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有说话,但她剥荔枝时手指翘起的那个弧度已经说了一切——"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"。玉修仪从头到尾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水面上那几只白鹭的倒影上,像这满屋子的热闹跟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。
席间上了几道山间的野菜和溪鱼,宸淑妃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,又开始说话。她今日的话格外多,从山庄的风水说到太后当年的旧事,再从旧事扯到"有些人进宫快一年了还是宝林",说到这句时她端茶的动作慢了下来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边。
"本宫不是说谁,"她把茶盏放下,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"只是觉得吧,宫里头的位分都是熬出来的。有的人熬着熬着就上去了,有的人熬着熬着……"她又笑了一声,那个笑容停在脸上片刻,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一样,她又转头去看宋蕴苒了,"敏婕妤你说是不是?"
宋蕴苒正低头吹碗里的莲子羹,闻言抬起头来,脸上那笑恰到好处,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:"位分什么的,臣妾倒不太去想。横竖都是皇上的恩典,咱们只管安分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。"她说完又把头低下去喝莲子羹,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答,可我注意到她说"安分"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从宸淑妃面上滑过去了一瞬。
宸淑妃没有接话,但她脸上那笑淡了一线,像有什么话被堵住了咽不下去。她转过去跟瑛才人说话,不再提位分的事。宋蕴苒那句"安分"哪里是说给她自己听的,她是在告诉宸淑妃——你今日话说得够多了。宸淑妃大约听出来了,又不愿意认,便拿瑛才人当筏子,问她山庄里的泉眼有几个、水温如何,瑛才人答得口干舌燥。
我在席间一直沉默。看着宸淑妃说话的方式、握茶盏的角度、转头时颈项的弧度——每一个细节都跟前几个月在宫里时不同了。她从前骂人是喷出来的,如今她的刺收在话里,像一根根扎进棉花里的针,不喊疼就看不见血。这种分寸感她从前没有,那日百花宴上她还没有,如今却有了。四个月,葛懿宁在她耳边递了多少句话?每一句她都在用,用得小心翼翼,用得如获至宝。
她觉得自己聪明了。可一个人被人教着怎么说话,就是把自己活成了别人嘴里的声音。葛懿宁不在山庄,可她的影子铺满了这间水榭。
收藏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