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装设计

四月里的消息来得像春雷,闷闷的,一声接一声。

先是秦韶歌被诊出身孕。太医去正殿请脉的时候青栀恰好在院子里晒书,回来说淑妃娘娘屋里的宫女走路都轻了三寸,说话声儿也细了,像怕惊着什么。消息传到太后宫里,太后只派李嬷嬷送了一对玉如意过去,没说别的话。可后宫便不一样了——秦韶歌禁足刚解不久,位分还没复位,肚子里却揣了个孩子,满宫上下的眼睛都朝正殿那边望了过去。

隔了不过两天,宋蕴苒也被诊出有孕。比秦韶歌晚了几日,晋了婕妤。消息传到西偏殿时我正给院子里的海棠浇水,青栀站在月洞门下说完,我手里的水瓢顿了一瞬,又接着浇完了那棵树的根。宋蕴苒有孕是早晚的事,她身子底子好,皇上又偶尔去坐坐,只是她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诊出来——秦韶歌刚有动静,她也有了。说不清是巧合还是旁的什么。

四月十五那日秦韶歌在正殿摆了席面,说是庆贺有孕,实则也是昭告。满宫有头有脸的都去了,连太后身边的李嬷嬷都到了场,坐在上首替太后添些体面。我带着青栀出了门。正殿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,秦韶歌让人搬了几盆新开的芍药摆在廊下,红艳艳的压了一溜,像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。

秦韶歌坐在主位上,今日穿了一件暗红的宫装,比禁足前更素了几分。她一手搭在腹部,其实还没显怀,但那手势已经做得很足了——像捧着一件易碎的、无比珍贵的物件,谁离得近了她便微微侧一下身,叫人看个分明。她脸上带着笑,那笑跟从前不一样了,从前她的笑是往外喷的,如今她的笑是往里收的,像一把刀被磨过之后反过来对着别人。她肚子里有了本钱,说话便有了底气,见谁都是微微颔首,像是在说"你们都知道了吧"。

宋蕴苒也来了,穿了一件藕荷色绣兰草的春衫,腹部也看不出什么,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手肘轻轻护在腰间,那动作极轻极淡,可你在意了便看得见。她坐在秦韶歌左下方,有人跟她说话她便柔声应着,目光从不在秦韶歌身上多停。她刚晋了婕妤,又揣着身孕,可她没有秦韶歌那样张扬——她只是坐在那儿笑着,笑着,像什么热闹都与她无关。

瑛才人柳书晋也到了。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织金的衫子,比上回百花宴时又添了几分新裁的精细,走动时鬓边那支金钗晃得人眼花。她进了正殿先是往宋蕴苒那边看了一眼,宋蕴苒正在跟邻座的虞才人说话,没有回头看她。瑛才人的脚步顿了一顿,然后她径直走向了秦韶歌。

"宸淑妃娘娘大喜!"她笑着朝秦韶歌行了个礼,声音脆生生的,"臣妾早就说娘娘是有福气的,这不——"她比了个"孩子"的手势,笑得更热络了,"日后娘娘诞下皇子,可别忘了提携提携臣妾。"

秦韶歌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慢,从瑛才人鬓边的金钗看到她领口的金线绣纹,再看到她那身鹅黄衫子上密匝匝的攒珠花边,像在估一件过季的旧料子。"瑛才人今日穿得可真热闹,"她慢慢抿了一口茶,"不过本宫这正殿里花够多了,再添倒显得挤。"

她说完便偏过头去跟朱御女说话,把瑛才人晾在了半空。

瑛才人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的弧度还在那儿挂着,但底下已经绷不住了,像一层画在纸上的笑被人从后面戳了个洞。她讪讪地站了一会儿,宸淑妃始终没有朝她这边看过来,她便自己找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,烫了嘴又不敢出声,只是把手背压在了膝上。

秦韶歌那边正在跟朱御女说话。朱御女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衫子,坐得端端正正的,团扇放在膝上,像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小学生。秦韶歌对她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对瑛才人时柔和了几分,甚至亲手给她夹了一块点心,轻声说:"你入宫也大半年了,平日里多来本宫这儿走动走动。这宫里头的日子啊,一个人闷着容易胡思乱想。"朱御女受宠若惊地谢了恩,捧着那碟点心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。

我坐在末席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茶盏搁在桌沿上,久久没有端起来。秦韶歌今日的做派跟从前判若两人——她从前只会骂人砸东西,如今却知道对朱御女递一块点心了。她当然不是真心喜欢朱御女,她是需要一个"软弱可亲"的形象来冲淡她过去那三年的跋扈。朱御女怯懦、无害、人人都知道她好欺负,她捧朱御女,便等于告诉满宫的人——"你们看,我现在和蔼了。"

可这个主意不像秦韶歌自己能想出来的。她若是有这个脑子,也不至于禁足一个月才学乖。有人教她。

我偏过头,目光穿过满殿的衣香鬓影,落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。葛懿宁坐在那里,素褐色的长衫裹着她瘦削的身形,腕上那串檀木佛珠在指间慢悠悠地捻过一颗又一颗。她今日格外安静,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,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,看着自己手里的珠子。可她坐的位置恰好能把满殿的人都收进余光——秦韶歌、宋蕴苒、瑛才人、朱御女、虞才人、我,甚至李嬷嬷喝茶时侧了一下头的方向。她看着这一切,却像什么都没有在看。

秦韶歌今日那句"花够多了",那个刻意的侧头,那句对朱御女的温声软语,都像是被人排好的。朱御女坐在那里低着头吃点心,全不知道自己被用作了什么。而葛懿宁捻着佛珠坐在窗边,温温软软地笑着,像一尊什么都不掺和的菩萨。

菩萨手里从来不拿刀,但她会把别人的刀磨利了递出去。

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茶盏里浮沉的茉莉花苞,热水泡得久了,花瓣已经舒展开来,沉在杯底。我听见秦韶歌在席间又笑了一声,对李嬷嬷说"嬷嬷替臣妾谢太后娘娘赏赐"——那话里的分寸感不对。从前的秦韶歌不会说"替臣妾谢"这种话,她会说"本宫过几日亲自去谢恩"。她连遣词造句都有人教过。

我没再抬头看葛懿宁的方向。那个角落里佛珠捻过的声音太轻了,轻到像什么在暗处慢慢收拢的线。她今日来替秦韶歌操持这一切,明日她会在秦韶歌耳边再递一句话。等那些话递够了,秦韶歌就不再是秦韶歌了——她会变成葛懿宁手里一颗擦亮了的棋子。

宴席散后我走出正殿,青栀跟在身后,夜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晃。我脚步没有停,青栀也没有问。走出月洞门之后她才低声说了一句:"小姐,今日淑妃娘娘待朱御女好得有些奇怪。"

"嗯。"

"还有葛美人……她今日什么都没说。"

"她什么都不用说。"我看着前方的宫道,暮色里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灯笼拉得长长的,"她教了淑妃怎么说话、怎么笑、怎么拉拢朱御女,淑妃照着做了,她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。"

青栀沉默了一会儿,脚步跟得更紧了些:"那淑妃现在有了身孕,又有葛美人在后面……"

"有身孕的人多了。宋蕴苒也有。"我脚步不停,"你看着吧——淑妃从前是一个人横冲直撞,如今她身后多了一个人替她指路,反而比从前更容易绊倒了。因为她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她自己想走的,是别人替她选的路。路选好了,坑也就挖好了。"

青栀没有再问。夜风从宫道那头穿过来,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忽明忽暗。我拢了拢外衫,步子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。葛懿宁今日拿朱御女做了一张牌打出去,让秦韶歌看起来像个"和善的淑妃"。可和善这种东西,装了就是装了。朱御女今日吃得开心,她不知道自己是一块被端上桌的垫脚石。等她知道了的那天,秦韶歌手里那碟点心的碎屑,会变成她袖口里的一粒灰。

走回西偏殿的时候海棠树的影子和月色叠在一起,在院子里铺了一地银灰色的暗纹。我推开门走进去,青栀跟进来合上了门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台上那盆兰草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叶子。

绛阙谣
作  者:浮生浮世
发布时间:07-28
作品编号:1083509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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