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装设计

三月末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,西偏殿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到了最盛,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,青栀每日扫两回也扫不干净。

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廊下翻书,听见月洞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那步子踩得重了些,带着一种有意让人听见的响动。我抬起头,便看见秦韶歌从月洞门那边走进来。

她穿了件石榴红绣折枝花的裙子,她的目光仍是从上往下落的,像从前一样,像她禁足一个月不曾改过一分。她站在海棠树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粉白的花瓣,笑了一声:"温宝林这院子倒是干净,花都落了也没人扫。"

我站起来行了个礼:"给宸淑妃娘娘请安。青栀每日都扫,只是这花开得太盛,落得也快。"

"哦?"她往前走了两步,靴尖轻轻拨了一下地上的花瓣,"也是。花开盛了就容易落,就像有些人,一时得意忘形,忘了自己是什么根基。"她说着抬起眼来看着我,嘴角那抹笑意浅浅的,不及眼底,"本宫禁足这一个月,你倒是过得好。听说皇上在你屋里坐了好几回?"

她学乖了。从前的她会直接说"你凭什么",如今她把那些话裹在了一层薄薄的笑里面,听着像是在拉家常,可底下该有的刺一根都不少。我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个面——"花开盛了就容易落"——她在说我,说我不该得意。可她忘了,她自己的石榴红也曾经开得很盛,如今身上的金线都少了大半。

我垂下眼:"皇上勤政,偶尔路过西偏殿歇歇脚罢了。娘娘若想见皇上,不如让宫人去勤政殿递个话。"

她的笑容微微一僵。她当然不会去递话,她若是能递得进去,就不会来我这儿堵人了。她攥了一下袖口,正要再说什么,月洞门那边又走进来一个人。

葛美人穿着一件灰褐色僧袍式的长衫,腕上佛珠在日光里泛着润润的光。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把新摘的艾草,朝秦韶歌笑了一下:"淑妃姐姐也在这儿?臣妾方才路过,想着西偏殿背阴,送些艾草来给温宝林熏熏屋子。春日湿气重,别犯了旧疾。"

她说着把那把艾草递给我,目光温和得像一捧温水,可那水底下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动着。她转头看向秦韶歌,语气仍是温软的:"姐姐禁足刚出来,该多歇歇才是。春暖花开的,犯不着动气。"

秦韶歌原本还想说什么,被她这句话一挡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她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,石榴红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花瓣,带起几片落在她的鞋面上,她也没低头去拂。

葛美人站在原地捻了一颗佛珠,也笑了一下:"温宝林别往心里去。宸淑妃姐姐这个人,嘴硬心软的。"她说完也走了,步子轻得像踩在云上。

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先后出了月洞门,海棠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。那把艾草搁在石桌上,青栀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,放到太阳底下去了。

我走回屋里,青栀跟进来,压低声音说:"小姐,淑妃娘娘今日说话倒是比从前拐弯了。"

"她学聪明了些。"我坐下来倒了杯水,水温刚好,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,"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——她忍不住的。只要她还忍不住,就翻不出什么浪来。"

青栀点了点头,又想起什么似的说:"那葛美人呢?她今日来送艾草,像是替您解围,可她来的时机也太巧了些。"

我端着水杯没有立刻答话。窗外海棠树的影子被日光拉长了,投在墙根底下,一晃一晃的。葛懿宁来得确实巧,巧到像算准了秦韶歌会在这个时辰来我这儿,于是她提着一把艾草不早不晚地走了进来。她说着"春日湿气重",可她到底是在替我驱湿气,还是在替秦韶歌拦那把火,谁也说不清楚。

我把水杯放下,用帕子擦了擦指尖,声音不高,像在说给自己听:"多行不义必自毙。她也好,淑妃也好,走得再远也绕不过这句话去。"

青栀没有追问,只是把窗台上那瓶新换的海棠花挪了一下位置,让日光能照到花枝的背面。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背对着我,肩线平而稳,像一根已经扎下了根的东西在慢慢伸直。

我坐在椅子里,听着窗外的风穿过海棠树枝叶的沙沙声,像什么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页,一页一页,慢慢地翻。

不急。都在路上走着呢。

韶光曲
作  者:浮生浮世
发布时间:07-28
作品编号:1083509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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